天还没亮透，我就被衙门外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。推开木窗，薄雾里飘着几缕炊烟，街角的豆腐摊已经亮起油灯。老陈头正在磨豆子，石磨转一圈，白浆就淌一圈，像是在给这朔日的清晨画圈圈。
换上青衫，系好腰带，我踩着露水往城隍庙走。路边的桂花被夜露打湿了，香气软塌塌的，像泡在温水里。卖花阿婆的竹篮边上搁着一把新折的桂枝，她见我路过，递过来一枝：“大人，今儿初一，添点香。”我接过桂枝，指尖沾了露水，凉丝丝的。
庙里早有人候着了。张婶带着她家小女儿在擦供桌，小姑娘踮着脚，小手捏着抹布，把桌角擦得锃亮。灶房那边飘来糯米香——是王嫂在蒸桂花糕。她说朔日祭神要用新米，得是今早刚碾的。“米粒儿还带着壳子香呢，”她掀开笼屉，热气扑了满脸，“您尝尝，甜不甜？”
我不敢先吃，得等祭完神。香案上摆好了三牲、水果，还有那碟桂花糕。糕上印着梅花纹，是王嫂用模子一个个摁出来的。她说她婆婆传下来的规矩，初一十五的祭品，花纹要对齐，不能歪。我看着她粗糙的拇指摁在糕面上，格外认真。
辰时三刻，鼓声三响。我拈香三炷，对着神像躬身行礼。庙里挤满了人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，有拄拐杖的老汉，还有几个小贩揣着刚出炉的烧饼。香火缭绕中，大家安安静静地站着，连咳嗽都压低了声。只有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，跟鼓声一唱一和。
祭完，我把桂花糕分给孩子们。最小的那个扎着冲天辫，接过糕就往嘴里塞，粘得满嘴都是。她娘一边擦一边笑：“慢点慢点，神爷爷还没吃够呢。”孩子们嘻嘻哈哈跑出庙门，惊起檐下一窝麻雀。
太阳升高了，露水干了，桂花的香气却还黏在衣襟上。我站在庙门口，看着百姓们三三两两散去，有挑着担子的，有挎着篮子的，步履都轻快。这个朔日，不过是个寻常初一，可因为这一碗桂花糕、三炷香、满堂的人气，日子就有了不一样的温度。
我想，所谓仪式，不过是让寻常日子也值得郑重以待。就像那碟桂花糕，不金贵，但印着梅花纹，就比普通糕饼多了一份心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