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竹碎屑铺了一地，像洒了满街的碎金。我推开账房的门，冷风裹着硝烟味扑面而来——隔壁面馆的赵嫂子正端着一碗饺子往东头跑，嘴里喊着：“趁热！给王家老太太送一碗！”
初一是不兴串门讨债的，连讨饭的乞丐都歇了脚，蹲在朝阳的墙根下晒太阳。我提溜着母亲塞来的食盒，拐进后街。卖糖葫芦的老刘今天没出摊，倒是在自家门口支了张小桌，摆上两碟花生、一壶黄酒，冲我招手：“先生来尝尝？我媳妇腌的萝卜皮，脆着呢！”
街坊邻里都换了新衣裳，孩子们攥着刚到手的压岁钱，围在杂货铺前比谁的红包厚。李铁匠家的小子举着一串鞭炮，点着了往巷子里扔，噼里啪啦炸出一阵欢叫。他爹从屋里探出头，笑骂一句，转身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
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白气。这白气里，有蒸年糕的甜，有炖鸡的香，还有新炸的春卷那油汪汪的热闹。我家的食盒里，是母亲天没亮就起来包的萝卜丝饺子——皮薄得透光，咬开能看见碧绿的馅，蘸上腊八醋，酸得人眯起眼睛，却又忍不住再来一个。
集市上倒是冷清了大半，只有几家铺子半掩着门。卖干货的王老板坐在柜台后嗑瓜子，见了我，递过来一把：“尝尝，新炒的。”他指了指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，“初一嘛，不图赚钱，图个。”
是啊，初一最要紧的，就是这“”二字。吃饺子，取“更岁交子”之意；不扫地，怕扫走财气；不说晦气话，怕坏了一年的运道。连账本都要用红纸封起来，写上“一本万利”，压在香炉底下。
回到账房，我把食盒里的饺子分给伙计们。小六子吃得急，烫了舌头，哈着气说：“先生，您说这过年，到底图个啥？”我擦了擦手，指着窗外——卖豆腐的老陈正扶着老伴走过，两人都穿着新棉袄，老太太手里还攥着一枝梅花。
“图的就是这一口热乎，这一份热闹，这一眼能看到头的安稳。”我翻开用红绸裹着的账本，在扉页上添了一行小字：“辛丑年正月初一，晴。街巷皆红，食有余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