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的雪下得细碎,像我亲手烘焙的毛尖,落进杯盏里便化成了氤氲水汽。炭炉上的水咕嘟作响,我把一把新茶收进锡罐,锁住这一年的清气。推开门,村头戏台还没亮灯,但那股子陈年的木头味儿和厚重的戏服气息,早已穿过凛冽的空气,往心坎里钻。
小时候,每逢除夕,阿公总是带着我坐在戏台下最角落的那张长凳上。他那双常年揉捻茶叶的手,此时正摩挲着一把磨得油亮的胡琴。他教我,看戏不是为了热闹,而是为了听那弦音里的平仄,看那水袖翻转间的起伏。那时候我坐不住,总想往台前凑,阿公便会严厉地按住我的肩膀:“别急,心不静,听不出戏里的魂。”
这戏台的规矩多着呢。开场前必得焚香,那是对台上角儿的敬重,也是对这一年光阴的祭奠。台下的人,不管多熟络,一旦锣鼓点起,谁也不准窃窃私语。即便除夕夜冷风刺骨,长辈们也要坐得端正,仿佛那是一场不能迟到的邀约。这种不成文的讲究,其实是一代人对岁时的敬畏。
除夕于茶农而言,是草木枯荣的终点,亦是轮回的开始。在这一年的一场戏里,唱的是什么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台上台下的灯火,能把这一年的辛劳都熬成往事。阿公常说,戏文里的人生比茶汤更涩,但回甘也更绵长。
后来阿公走了,这戏台边的位子,换成了我带着村里的小辈守着。那孩子和当年的我一样,坐不住,总觉得除夕夜里的戏曲有些陈旧。我也不催他,只是学着阿公当年的样子,递给他一杯热茶,指着台上那行云流水的身段告诉他,这每一个指法、每一声唱腔,都是老辈人一点点传下来的心血,像种茶一样,急不得,也慢不得。
在这快节奏的都市丛林中,很多人觉得守着戏台太奢侈。可我觉得,传承这东西,就像茶树根下的泥土,只有守住了,来年的新芽才会冒得有底气。除夕的钟声快敲响了,戏台的灯亮了,那一抹斑斓的戏服在风雪中晃动。只要那弦音还在,这人间烟火里的旧梦,便永远不会散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