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,家家户户的灯笼把整个城都染成了暖红色。我扛着刚扎好的花灯,从老赵家的铺子出来,背上那盏鲤鱼灯晃悠悠的,鳞片是用金纸一片片贴上去的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。
隔壁王婶正在门口炸年糕,油锅里的滋滋声混着孩子们放鞭炮的噼啪响。她家小孙子举着个兔子灯满巷子跑,那兔子耳朵是用竹篾弯的,糊着粉色的绢布,跑起来一颤一颤的。王家嫂子追在后头喊:“慢点慢点,灯要烧着了!”
集市那头更热闹。卖糖人的老李头今天破例没收摊,他捏了个关公灯,红脸绿袍,手里还提着青龙偃月刀,引得一群娃娃围着他的摊子不走。对面卖春联的张秀才,一边给人写对联一边念叨:“今年这个‘福’字要写得圆润些,团团圆圆才好。”他媳妇在旁边摆了一排手工剪的窗花,喜鹊登梅、连年有余,红彤彤的铺了半条街。
我扛着这盏鲤鱼灯往城东走,路上碰见好几个同行。轿夫们今天都不抬轿了,有的扛着龙灯,有的举着莲花灯,都往城门口聚。老刘头扛的那盏走马灯最气派,画着八仙过海,转起来神仙们你追我赶,活了一样。他冲我喊:“老周,今年你的鱼灯扎得精神啊!”
是啊,每年除夕赏花灯,是我们轿夫最得意的时候。平日里抬着老爷太太们走街串巷,今天换成我们扛着自个儿做的灯,让全城的人都看。这灯啊,得从腊月就开始扎,选竹篾要柔韧,糊纸要透亮,画工要细致。我们这些粗人,就这时候最有耐心,一根竹篾弯错了都要重新来。
快到城门口时,护城河两岸已经挤满了人。河面上漂着数不清的河灯,荷花灯、宝船灯、元宝灯,星星点点地顺着水流往下游去。孩子们站在岸边许愿,大人们笑着指点哪盏灯最好看。远处传来锣鼓声,是舞龙队过来了,那条金龙在人群里翻腾,龙须是用红绸子做的,甩起来像活了一样。
我把鲤鱼灯挂在城楼边的竹竿上,和几十盏灯并排亮着。风一吹,所有的灯都开始晃,红的黄的蓝的紫的,把半个夜空都照亮了。有人认出是我的手艺,喊了句:“老周这鱼灯好,明年准是个丰收年!”
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自己扎的灯在最高处晃悠,心里头暖烘烘的。除夕夜的灯,照亮的从来不只是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