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君殿里的香灯刚添过第三遍油,供桌上五色果子摆成梅花形,三牲祭品冒着热气。我站在殿门槛上,看暮色把屋檐上的冰溜子染成暖红——这是庙里最忙的时辰,偏生今儿个掌灯时分,好几家香客来送庚帖,说是生辰赶上了除夕夜。
腊月的山风裹着雪粒子往人脖颈里钻。厨房里大灶烧得正旺,蒸笼一掀,白汽腾地涌出来,把梁上挂着的红灯笼都蒙成毛茸茸的一团。掌厨的老叶叔一手甩着袖子擦汗,一手往蒸笼里撒干桂花:“老天爷的寿面得用新麦,掺了旧年的面就不了。”我端着木托盘替他接新蒸出来的寿桃,指尖被烫得直捏耳朵,桃尖上点的胭脂红渗进面皮里,活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。
最头疼的是香烛。大雪封了山路,城里的蜡烛送不上来,库房里只剩三对半。我翻出老账本,记着光绪年间庙里留下的土法子——把松脂熬化了掺上蜂蜡,拿竹签子裹棉条,浸一道晾一道,反复七次。这回现学现卖,竟真成了九对红烛。点起来时松香混着蜡油的气味漫在殿里,比寻常的檀香多了股山野气。
给老天爷过生日原是讨个五谷丰登的好彩头。民间说“除夕添一岁,天公长一寿”,这夜里供的寿面得用整根不断的面条,煮时不能断一根。老叶叔揉面时哼着口诀:“天爷的生日面,千揉万扯才不断。”我端面进殿时,供桌上已摆了好几样香客送的小供——新蒸的黄米糕、自家晒的柿饼、一碟腌得透亮的腊八蒜。
这些年城里人过年爱叫外卖,省了灶前的烟熏火燎。我见过邻居家小年轻端着手机点“仙气飘飘的生日蛋糕”,送到时奶油塌了一半,蜡烛插在歪斜的奶油花上。烟火人间哪经得起这般潦草?倒是庙里这土法子做的红烛,烧到天亮还剩半截,噼啪地爆着灯花,像老天爷在云端里打了个哈欠。
鸡叫头遍时,一批香客散了。我蹲在门槛边收拾香灰,看见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远远近近的村庄里,正升起除夕最早的炊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