纱窗外头飘进来的是什么声音?比风声软,比鸟鸣脆,像是哪个顽童把一缕叹息系在了竹骨上。我睁开眼,枕边的小楷墨迹还没干透,昨儿替街坊写的桃符压着霜花。除夕了,满城都忙着封岁,我却想着要把那根麻线放上天去——让这一年的心事跟着风走。
竹骨是秋末就备下的。老篾匠挑了三年生的淡竹,劈成比筷子还细的篾条,用火炙出弯度。他教我要在骨架上扎出个“福”字形的骨架,“福”字收口处拴上两条红绸,说是能顺着风势稳住身子。今早我把桑皮纸铺在青石案上,一碗清粥搁在纸角镇着,手心里的浆糊还冒着热。调浆最要紧,太稠了糊在纸上显脏,太稀了粘不住骨。我多滴了两滴米醋,这是跟城南风筝张学的秘方——醋能让浆在冷风里慢些干,好让人有足够的时间抚平纸上的每一道褶。
午后的风来得正好,顺着文昌阁的檐角拐了个弯,溜进巷子。我举着风筝在长堤上跑,麻线在掌心勒出一条浅浅的印痕。纸鸢扑棱了两下,猛地打了个旋儿,像是醉酒的书生摇头晃脑。我放慢步子,收收放放,线在指间跳跃,那“福”字便顺着气流摇摇摆摆地往云里钻了。道旁石栏上坐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,他说今年这风好,放得比去年高。我笑了笑,把线又松了半寸。
忽然线紧了一下,是高空的气流卷住了。我稳稳地站着,让它自己在风里搏一搏——很多事强求不来,也松不得手。就像这一年写过的文书,有人来求契约,有人来托书信,写到那笔落下时,总得留点余地的弯弯。
收线时天边泛了橘。纸鸢落下来,带着满身的夕照和风尘。红绸猎猎地响,像是替天空捎回了回信。我把纸鸢挂在书房的窗下,明早的光会照过它的骨,投下一枚浅浅的“福”影。除夕夜的大雪还没来,我已经在等春天了——等开冻的纸,等再飞一程的新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