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一阵风穿堂而过,吹得药柜上晒着的陈皮轻轻翻了个身。我正蹲在院子里,把新收的薄荷一捆捆扎好,抬头就看见王婶提着个蓝布包袱,踩着满地的碎光走进来。
“掌柜的,今年处暑,咱们把契签了吧。”
她话音里带着笑,鼻尖沁着细汗。院墙外的老槐树正哗啦啦地抖着叶子,几片早黄的叶飘到石桌上。我拍拍手上的土,去井边打了半桶水——冰凉的井水泼在青石板上,蒸起一股湿润的土腥气,混着墙角那丛晚香玉的甜味。
王婶的包袱里包着新收的野菊花,一朵朵晒得干爽,拿在手里能听见花瓣脆脆的响。我凑近闻了闻,那股清苦的香直往肺腑里钻,带着处暑特有的干燥和余热。去年这时候她也是这样,背着半袋子茯苓来续契。三年了,每年处暑,我们都在桂花还没全开的时候,把下一年的药材供应写进契里。
石桌上摆开笔墨,砚台是昨天就洗过的。我磨墨时,王婶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桂花糕,油纸还透着温。“早起蒸的,你尝尝。”糕是糯米粉和的,夹着糖渍桂花的馅,咬一口,软糯里带着沙沙的甜,舌尖上桂花香散开,像把整个秋天含在嘴里。
笔蘸饱了墨,在宣纸上落下去。我写“立契人”三个字时,王婶在旁边念:“今年多给我留些薄荷,我那小儿暑天总爱长痱子。”我应着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,像秋虫在草叶间低鸣。院里的阳光斜斜地移,照在墨迹上,泛着水润的光。
签完字,王婶把契纸折好,收进贴身的衣兜里。临走时又回头,指着院角那棵桂花树说:“等花开了,我再来给你做桂花酿。”她说完就拐过巷口,脚步声被风吹散了。
我收拾石桌时,看见碟子里还剩半块桂花糕。晚风起了,带着凉意,吹得契纸的边角微微翘起。处暑之后,夜就要一日日地长了。我把契纸夹进账本,心里想着,这纸上的字,要等到明年处暑再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