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渡口的老渔夫就醒了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潮腥气。处暑这节气,说是暑气要散了,可水面上的热浪还闷在船篷里,夜里的露水又重,木板上滑溜溜的。他蹲在船头,拿竹片刮着船板上黏糊糊的青苔,嘴里嘀咕:“这暑气是走了,又没全走干净。”
渔夫最难熬的就是这段时候。鱼群正从浅滩往深水退,撒网得猜它们往哪跑。天亮前的暑热像蒸笼,太阳一出又晒得人头皮发麻。老婆子在岸上喊吃饭,他摆摆手——昨晚收网时被水底的树根扯破了网,得趁着潮水还没涨起来补好。
老渔夫眯着眼,把麻线搓了搓,用牙咬断。他想起爷爷传下来的老话:“处暑鱼正肥,一网三船归。”可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现在的江,鱼也精,人也精。他补着网,想起年轻时能在水里泡一整天,现在膝盖一沾凉水就酸疼。潮汛不等人,补好网还得赶着去下游的湾子——那里的白条鱼过了中午就不爱咬钩。
到了晌午,汗从斗笠边缘滴下来,滴在船板上,转眼就被晒干了。老渔夫收了十几条巴掌大的鲫鱼,还有几尾银亮的刀鱼。他挑了一条最肥的鲫鱼,回家去。
厨房里热气腾腾。老婆子把鲫鱼剖了,鱼骨熬汤,鱼肉片成薄片。锅里水滚着,鱼骨头在汤里翻滚出乳白色。她往滚汤里下了新米,大火烧开,转小火慢慢炖。等米粒开花,鱼片放进勺子里,就着热汤一烫就熟,撒几粒海盐,一点葱花,盛进粗瓷碗里。
“处暑的鱼,得这么吃。”老渔夫端着碗,坐在门槛上。晚风起来了,吹散了白天的闷热。鱼片嫩得像豆腐,汤汁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。
他喝口汤,舒了口气。鱼篓里还有几条小的,明早炸了佐粥。日子就这样,一天一天地过。没有什么金贵的吃食,就是江里有什么,锅里就有什么。一碗鱼片粥,是处暑这天最好的慰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