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鼓敲了三响，老陈头拄着竹杖站在田埂上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他回头冲我喊：“丫头，过来闻闻，稻子熟了。”
我小跑过去，夜风裹着稻浪扑在脸上，混着泥土的腥甜。老陈头揪下一穗稻谷，搓开谷壳，米粒在掌心泛着青白的光。“处暑三日无青稻，老祖宗的话错不了。”他眯着眼，把米粒塞进我嘴里，“嚼嚼，有甜味没？”
那年我十五岁，第一次跟着守夜的老更夫学看庄稼。村里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，只剩些老人守着几百亩稻田。老陈头说，收割这事急不得，也慢不得。处暑前后的露水最重，稻穗要是沾了露水割，晒出来容易发霉。所以得等太阳出来，把露水晒干了才能动镰刀。
他教我认稻穗的成色——穗头勾下来，谷粒带着蜡黄，掐开米心还有一线白，这叫“九成熟”。要是等到全黄了，风一吹就掉粒，那叫“十成熟，九成收”。老陈头说，他师傅传下来的规矩：宁可早两天，不能晚一天。早两天割的稻子，米粒糯，煮饭香。
割稻子也有讲究。镰刀要贴着地面平着割，不能斜着砍，那样会伤到稻茬。老陈头示范给我看，他弯着腰，左手攥住稻秆，右手镰刀一拉，唰的一声，稻秆齐整整断在手里。“割完一把，要顺手把稻穗朝上码整齐，不能乱扔。”他说，这是敬重粮食，也是为了方便后面的打谷。
最让我记得的是他说的那句话：“稻子是有灵性的，你对它好，它就给你好米。”他指着田里的麻雀说，处暑这天，要留几穗稻子不割，给鸟雀吃。这是规矩，也是感恩。
现在老陈头走了，那片稻田也改成了大棚蔬菜。我偶尔路过，还能想起那个月光下教我识稻香的夜晚。只是再没人会在处暑的田埂上，敲着更鼓说“稻子熟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