蚕房西窗下那张老樟木桌,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。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,放上砚台时发出笃的一声轻响。我磨墨的手势还算熟练——毕竟每年这个时节,我都会放下蚕事,给自己一整个上午的安宁。墨香混着桑叶的清气钻进鼻子里,恍惚间觉得,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“耕读传家”的味道吧。
翻开那本翻烂了的《诗经》,正好是《七月》那一章。“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”,说的正是眼前的节令。我提笔抄下“春日载阳,有鸣仓庚”,忽然听见屋外传来邻家阿婆的呼唤声,她在喊孙儿回家吃饭。那声音穿过竹篱笆,穿过桑树林,落进我这间小小的蚕房里,竟有种说不清的安心。
午后太阳最烈的时候,蚕宝宝们开始蜕皮了。它们一动不动地趴在桑叶上,仿佛在做一个长长的梦。我搁下笔,蹲在蚕匾边看了好一会儿——这些小家伙的一生,何尝不是一场修行?吃着最朴素的叶子,吐着最珍贵的丝。我忽然想起今早抄的句子:“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”,说的不就是这种细细打磨的日子吗?
傍晚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的凉意。我收拾好笔墨,把抄好的字贴在蚕房的墙上。墨迹在暮色里闪着微微的光,和蚕宝宝们吐出的丝一样,都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时光。阿婆又路过我家门口,这回她端着两碗新煮的菱角,说中元节要吃点应景的东西。
我接过菱角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这一天我没烧纸钱,没祭祖先,只是读了几页书,写了几行字,却比任何仪式都更让我觉得踏实。日子就是这样吧——该养蚕的时候养蚕,该读书的时候读书,该想念谁的时候,就让那些诗句替我把心里的话说出来。蚕在吐丝,我在写字,都是把命里的光景,一丝一缕地纺出来,晾在这七月的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