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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里的茶篓与扫帚

檐角的燕子叫第三声时,我醒了。 木窗棂上糊的桑皮纸透进来青白的光,像谁把新采的茶叶泡在水里。山里的雾气从门缝钻进来,湿漉漉的,带着野薄荷的清凉。睡在里头的剃头挑子——那根磨得光溜溜的扁担,两头的铜环还挂着去年采茶时节给老阿婆梳落的银丝。 我...

正文内容

檐角的燕子叫第三声时,我醒了。

木窗棂上糊的桑皮纸透进来青白的光,像谁把新采的茶叶泡在水里。山里的雾气从门缝钻进来,湿漉漉的,带着野薄荷的清凉。睡在里头的剃头挑子——那根磨得光溜溜的扁担,两头的铜环还挂着去年采茶时节给老阿婆梳落的银丝。

我翻了个身,听见隔壁灶间传来松柴燃烧的噼啪声。春茶不等人啊,这会子采茶的人该上山了。可我这剃头匠偏要在人家忙得脚不沾地时洒扫庭除,说来也怪,大概是清明前这雨水太重,身子骨痒痒的,总想跟这满屋子的春尘较较劲。

先去井边打水。老井沿上的青苔厚了一指,滑溜溜的。我把桶放下去时,碰碎了水面上映着的半片云。水凉得扎手,舀进木盆里,倒映出我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。得嘞,先给自己拾掇利落了——刮了胡子,洗了脸,再用那把老桃木梳蘸着清水,把头发梳得服服帖帖。

堂屋里,剃头挑子已经站了三代人。扁担上挂的磨刀布,油光锃亮的,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。我把挑子挪到廊下,给那面老镜子呵口气。镜子里头,去年给东家剃头时不小心碰掉的金箔,像片秋叶贴着。

要动真格的了。

我端来木盆,里头泡着前夜采的柏叶和艾草。这水不能滚烫,得温温的,才能把浮尘软软地吃住。先擦那张八仙桌——桌面上能照见人影儿,那是给茶农们歇脚时坐的。桌沿有块深色的印子,是山里的老茶工坐久了留下的,我轻轻擦着,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。

最难收拾的是墙角那些剃下来的碎发。它们会钻进砖缝里,藏在桌腿边,你得弯着腰,用那把猪鬃刷子一绺一绺地扫出来。这活计急不得,就像泡茶,水温、时间都得恰到好处。扫帚轻轻扫过去,灰尘扬起来,在穿堂的空气里打着旋儿,像个慢悠悠的舞。

午后的阳光从门缝挤进来,落在那把旧藤椅上。椅子扶手被摸得油亮亮的,坐着的人该是怎样一个后脑勺呢?胖的还是瘦的?剃完头会不会满意地点点头?我把椅子挪开,底下滚出几个茶梗,干干的,还带着去年的香气。

日头偏西时,我停下手中的活。屋子里变了样——水缸沿儿能倒映出梁上的燕子窝,铜盆擦得锃亮,连那根用了二十年的磨刀布都散发着岁月浸润后的光泽。山风穿堂而过,把柏叶的清气送到每个角落。

我端起一盆脏水出门泼在院里,看见东山坡上采茶的人正沿着山路下来。茶篓满当当的,笑声顺着山风飘过来。有眼尖的冲我喊:“老剃头匠,改天给我们收拾收拾!”

我知道,过不了几天,等这季春茶炒好,他们就会抹着汗坐在廊下等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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