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晨光还带着露水的潮气，邻居家阿婆采了满满一篮艾草回来，整个巷子都飘着清苦的药香。我抱着三弦琴走过青石板时，看见河边的菖蒲已经长得笔挺，像一把把碧绿的小剑插在河岸上。
这个时节，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艾草和菖蒲，空气里混杂着糯米和粽叶的气息。学堂的王先生每年都会挑端午这天收新生，说是“菖蒲为剑，艾草为鞭，正好给孩子们接一接阳气”。
我赶到学堂时，几个学童已经跪在蒲团上了。最小的那个才五岁，额头上画着雄黄写的“王”字，像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。他的父亲站在身后，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粽子。
拜师礼看着简单，却处处是讲究。王先生先让学童们绕着院子走三圈，说是“踏过五月五的露水，以后读书就不怕蚊虫叮咬”。孩子们走得歪歪扭扭，那只“小老虎”还摔了一跤，裤腿上沾了泥，他娘亲赶紧上前拍打，嘴里念叨着“岁岁平安”。
接着是净手。王先生端出一盆清水，水里泡着菖蒲叶，孩子们把手伸进去时，叶子在指缝间滑过。“菖蒲水洗去手上尘，今后写字才有灵气。”他一边说，一边用菖蒲叶轻轻拍打每个学童的头顶。
最动人的是叩首那一瞬。孩子们跪下去时，窗外的风恰好吹进来，把艾草香送进了整间屋子。王先生伸手扶着最小的学童，低声说：“起来吧，以后日日对着书本，就像对着这端午的日头，要堂堂正正做人。”
礼毕后，每位学童都领到了一只红绳系着的粽子，还有用菖蒲叶包着的两颗蜜枣。那个摔跤的孩子剥开粽子，先递给了父亲：“爹，你还没吃完。”
我调了调琴弦，弹了几声散音。窗外河水涨了，龙舟鼓声隐隐传来。这个千百年来都在祛病驱邪的节日，原来也是启蒙开智的好日子——用最朴素的草药香气，护佑着每一个走向知识的孩子。
王先生端起茶盏，对我说：“乐师，来段《离骚》可好？”我应声拨弦时，看见夕阳斜斜地照进来，把跪过的地方都镀上了一层金边。那些读过书的人都说“端午拜师，百毒不侵”，怕是这人间最温柔的祝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