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挂在半山腰，我就醒了。
不是被鸡鸣吵醒的——是山里的风。它从门缝钻进来，带着茶树新芽的涩味，还有露水打湿松针的清冷。我翻了个身，木板床吱呀一声，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。
采茶季到了，连觉都变浅了。
灶膛里的火是我天没亮就生上的。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，我把昨儿从溪边挖来的野葱切碎，和着粗盐揉了面团。烙饼的香气飘出去，和晨雾搅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雾哪是烟。老婆子还在睡，我不忍心叫醒她——等会儿采茶的人来了，她得忙一整天。
上午的活儿是备柴。山里的规矩，采茶季每晚都要围炉夜话，主人家得把火烧得旺旺的。我扛着斧头去后山，挑那些枯死的松枝砍。松脂味儿重，烧起来有股子清香，还能驱赶山里的蚊虫。砍够了柴，又去溪边捡了几块青石板，洗净了摆在火塘边——这是给采茶人歇脚坐的。
太阳爬到头顶时，茶园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我蹲在火塘边，往炭灰里埋了几个红薯。老婆子端着茶壶过来，壶里泡的是今早新采的嫩芽，叶片在热水里舒展开，像刚醒来的蝴蝶翅膀。
“晚上人多，再备些山核桃。”她说着，递给我一碗茶。
傍晚，采茶人三三两两下山来了。她们的竹篓里装满鲜嫩的茶芽，衣裳上沾着草籽和露水。火塘里的柴被点燃，噼里啪啦地响，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。
有人掏出自家腌的萝卜干，有人带来新炒的瓜子。我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松枝，火苗“呼”地窜起来，照亮了围坐的十几张脸。她们说着今天的收成，哪片坡的茶芽最嫩，哪棵茶树生了虫。偶尔有人哼起山歌，调子悠悠的，顺着火光飘进夜色里。
红薯烤好了，掰开来冒着热气，甜得粘牙。山核桃在火边烤得焦脆，一捏就碎。
夜深了，火渐渐小了。采茶人三三两两散去，茶园又安静下来。我坐了一会儿，看着炭火慢慢变成灰烬，像山里的日子，明明灭灭，却总有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