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，水田里已热闹得很。我骑着驿马经过村口，老林家的三个女儿正挽着裤腿踩进泥里，最小的那个才五六岁，拎着一把秧苗摇摇晃晃，泥水溅了半裙子，她娘回头骂了两句，又忍不住笑。
插秧季的村子总透着股急劲儿。家家户户天不亮就下田，连平日里爱在井边磕牙的孙婆婆，今早也只来得及往我怀里塞了两个艾草饼，就又急急往田埂那头赶。“后日要下雨咧！”她头也不回地喊。
集市上反倒比往常热闹三分。卖蓑衣的赵老爹生意最好，竹篾和棕丝堆得跟小山似的，他老伴在旁边炸着糯米团子，油锅滋滋响，混着秧苗的青气飘出老远。我勒住马买了两个团子，热乎乎的，咬开是红豆沙，甜得眯眼睛。旁边卖菜秧的老钱头正跟人抬杠，说今年秧子壮，肯定是个丰年，他嗓门大得像吵架，摆摊上那些嫩绿的菜苗似乎也真比往年生猛些。
说回那些踏青人。每年这时候，总有城里人穿着新衣裳，摇着扇子往田埂上走。孩子们最欢实，光着脚丫追着蜻蜓跑，踩进泥里也不恼，反倒咯咯笑。有个书生模样的，挽着袖子想帮忙递秧苗，手忙脚乱的样子惹得田里的大娘们直笑，有爱闹的干脆丢过去一把秧，他接不住，泥点子溅了一脸，倒把自个儿也逗乐了。
我想，这大概就是踏青游春最妙的景致——不是看山看水，是看人。看那些弯着腰的身影，看她们哼着不成调的山歌把秧苗插入泥土；看孩子们在田垄间奔跑，看狗儿在树荫下打盹；看炊烟升起时，各家各户的汉子们放下手里的活计，扯着嗓子喊婆娘回家吃饭。
黄昏时分，我骑着马离开村子，回头望，水田里已插满了嫩绿的秧苗。那些踏青人大概也回了城吧，带着满身泥土和稻禾的气息，带着城里攒了一冬的浊气，换了一身清爽。这插秧季最动人的，怕不只是秧苗入泥的生机，更是这份把人从屋子里拽进天地的蛮劲。
田埂上还有小孩在捡田螺，女人的笑声混在水声里传了很远。我拨马上了官道，身后，晚霞铺了半边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