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那层薄薄的雾气还没散尽，村东头的打谷场便热闹起来了。老王叔家那一池子的秧苗，绿油油地列着队，正等着被请进水田。街坊邻里们挽起裤脚，弯下腰去，在水光潋滟里绘出一幅动态的油画。空气里氤氲着泥土的清甜，还有新翻地皮特有的生机。
集市上早就是一番人间烟火，卖秧担的、兜售新摘青梅的，还有那支起摊子叫卖油饼的老人家，个个都笑眯眯的。大家手里忙着活计，嘴里也没闲着，互相打趣谁家今年的秧苗分得最整齐。这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欢喜，比什么都扎实。
我也没闲着，忙完管家的琐事，便在檐下的老木案头铺开宣纸。这季节，草木疯长，心境也跟着灵动起来。我喜欢在案头放一盏清茶，趁着邻里插秧的间隙，临几帖古人的字。窗外是连片的翠绿，笔尖落下去，沾着墨晕开，竟觉得这纸上的黑白线条，像极了田间纵横的垄沟。
书里的诗句，大多也是在这个时节写成的。古人看着苗长，心就跟着稳了，便有了“绿遍山原白满川”的闲适。我在这里习字，倒不是为了追求什么境界，纯粹是为了这份静气。外面的世界热火朝天，这一方书桌便是避风港，让我在快节奏的农时里，能偷得半刻心神安宁。
傍晚时分，夕阳把秧田照得金灿灿的，那是整日劳作后的勋章。邻居大婶路过院门口，拎着一把刚割下的野芹菜送来，衣角还沾着些许湿泥。我收下这份心意，洗净了手，换上一壶新茶。
这一季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。他们低头插秧，那是对土地最深情的告白；我俯首写字，是在方寸间寻得一抹风雅。书法的枯湿浓淡，与稻田里的错落疏密，其实是一样的道理，都是在岁月的韵脚里，经营着属于自己的那份从容。
当暮色四合，炊烟在屋檐上织起轻纱，我把写好的纸晾在风里。窗外的虫鸣声渐次响起，这一季的插秧与吟诗，终于在光影交错中，融合成一段温润的时光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