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风裹着桑叶的清香，穿过青石板巷子，钻进我家粮铺的窗棂。隔壁王婶家的蚕匾已经摞了三层高，白花花的蚕宝宝啃着桑叶，沙沙声像细雨打芭蕉。巷口卖桑芽的阿婆今早多添了一筐嫩叶，说是今年春蚕胃口好，得赶着采第三茬。
集市上热闹得紧。卖蚕簇的竹匠蹲在街边，手里的篾条翻飞，编出一个个圆滚滚的蚕山。染坊的赵娘子抱着新染的桑绿布匹，跟人比划着说这颜色最衬采桑女的手腕。茶摊上几个老农端着碗，聊的是哪家蚕种好、哪座山的桑叶肥。我舀了半斗新米给茶摊老板，他笑着往我茶碗里多搁了把桂花。
书院那边传来朗朗书声，夹杂着孩童们兴奋的叽喳。今天轮到我去讲“蚕月课”——这是镇上老规矩了，每逢养蚕最忙的月份，各色行当的掌柜轮流去书院，给孩子们讲讲自家营生里的门道。
推开书院木门，三十几个孩子正襟危坐，眼里却闪着好奇的光。我在讲台上铺开一匹青布，上面密密缝着蚕从卵到蛾的图谱。先是讲桑叶怎么选——得是晨露未干的嫩叶，手一掐就出水的那种。再说到蚕眠时的讲究，孩子们听得入了神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问：“掌柜伯伯，蚕宝宝睡觉会不会做梦呀？”
满堂哄笑。我指指窗外的蚕房：“你去问问王婶家的蚕，它们梦里大概都是桑叶的味道。”
接着我教他们辨蚕丝成色。从怀里掏出几缕丝线，让孩子们轮流摸。粗的涩手，细的滑如流水。有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摸完大声说：“像娘亲的头发！”屋里静了一瞬，随即响起更暖的笑声。
下课时，我把带来的新麦芽糖分给孩子们。他们攥着糖块，叽叽喳喳跑出书院，有的说要回家帮阿娘喂蚕，有的说将来要织出最软的绸子。
暮色染上桑树梢，我锁好粮铺的门，听见远远近近的蚕房里传来沙沙声，像整座小镇都在轻轻呼吸。这声音比算盘珠子响得更踏实，比粮仓里的谷粒落得更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