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刨子递给小满时,檐下的蚕正啃第三茬桑叶。沙沙声透过竹帘传进来,像细雨落在晒干的豆荚上。
“蚕月不动土,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。”爷爷指了指窗外,“可木匠不同。木头的魂儿,得在春深时才能叫醒。”
老木匠的规矩藏在每个动作里。刨子要逆着木纹推,说那是跟木头商量活路;墨斗弹线前得先磕三响,说是给沉睡的木神问安。最要紧的是——蚕月里做的木器,榫头不能太紧,得给木头留出喘气的缝儿。
小满学艺三年,头回听到这讲究。爷爷敲了敲他刚凿出的榫眼:“你听,这声儿太闷。好手艺该像蚕吃叶,听着绵,里头有劲。”
老木匠不教图纸,只教听。听刨花落地的轻重判断刨刃是否锋利,听凿子入木的深浅知晓木头年岁,听砂纸磨过木面的沙沙声里,藏着几道细纹。小满的耳朵慢慢长出了茧子,那些爷爷说不出所以然的“手感”,终于从指腹渗进骨头。
蚕结茧那日,爷爷递过一把桑木梳子:“蚕月结束前,得给蚕娘做件谢礼。”梳齿要四十八根,对应立夏前的节气,每根齿尖圆润,不能伤着蚕丝。小满在灯下打磨了三天,爷爷每天黄昏来摸一遍梳齿,不说话就走了。
那晚,爷爷说:“蚕吃桑叶吐丝,木匠吃手艺活命。可蚕丝是给别人做衣裳,手艺却是做给自己的。”
后来小满才知道,许多老规矩都在消失。蚕月不响斧凿的村子,如今只剩爷爷一个人还守着。那些榫头松紧的讲究,那些听木头说话的本事,像老屋梁上的积尘,轻轻一碰就散了。
可每次开料前,小满还是会先静静站一会儿。刨花卷起时,他听见了——爷爷说木头会害怕的事是真的,木头和人一样,在蚕月里都会慢慢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