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庄的王娘子今儿个一大早就拎着竹篮往城东跑,说是赶着采一批嫩桑。我跟她隔着半条街打招呼,瞧见她裙摆上沾着露水,发髻边别了朵新开的槐花。往那桑园方向看,远远近近都是人影——这个时辰,整个镇上的人都在跟春天抢时辰。
街口那棵老桑树底下,张屠户的婆娘搭了张矮桌,竹匾里摊着刚摘的桑叶。她三岁的孩子蹲在旁边,小手捏着叶梗子,学大人的样儿一片片码整齐。米铺的孙掌柜路过,丢下一句:“今年蚕宝宝怕是要吃饱哩!”惹得几个妇人笑作一团。
我们药铺今日也忙。后院的瓦缸里泡着新采的桑白皮,我翻出前年收的绣绷子,搁在柜台后头。午时歇了会儿,刘裁缝家的徒弟送来一匹新染的月白绢,说是给蚕神娘娘供过的。摸着那料子,指尖泛起一丝凉意,像极了清晨桑叶上的水珠。
巷子深处传来梭子声,错错落落的。是织坊的钟婶子领着几个姑娘在赶工。她们的桑蚕丝堆在木案上,白晃晃一片,能映出人影。姑娘们的手指翻飞,经线纬线相交时发出细密的声响,听着像春雨打在桑叶上。
黄昏时分,隔壁绣娘阿荷端了碗桑葚酒来找我,说她的“桑蚕绕枝”绣样已得了。我瞧她指尖都扎红了,她却笑说:“绣针下去时,心里头干净得很。”窗外的桑树影斜斜打在她肩上,那一刻,仿佛千年前的采桑女就坐在我眼前。
夜深了,我关上店门,去后院看了看那缸桑白皮。月光照着水面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采桑时节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但那些竹匾里的绿意、绣架上的穿梭声、姑娘们指尖的温度,都悄悄藏在每一根丝线里,等着在某个安静的午后,被重新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