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寺的晨钟还没敲响，隔壁阿婆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鸡蛋叩开了柴门。我正蹲在蚕房前，看那些小东西啃食桑叶，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春雨落瓦。
养蚕的月份，村里人唤作“蚕月”。这时候的江南，桑叶肥得能滴出水来，漫山遍野都是新绿。蚕房里竹匾层层叠叠，蚕宝宝趴在桑叶上，白胖的身子一拱一拱的，吃得认真极了。阿婆把鸡蛋放在廊下，笑着说：“师父，我家媳妇昨夜生了，是个带把的。”
我接过碗，蛋壳染得红艳艳的，还冒着热气。这是老规矩了——谁家添丁，第一件事就是煮红蛋分送邻里。蛋要用苏木染，染出来的颜色最正，像初升的太阳。
记得刚来寺里那年，也是蚕月。一位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来祈福，孩子哭得厉害，妇人急得满头汗。我那时候年轻，手足无措，倒是老住持接过孩子，轻轻哼起蚕歌。说来也怪，孩子听着那悠长的调子，竟慢慢安静了。老住持说，蚕月生的孩子有福气，蚕吃桑叶吐丝，人吃五谷生息，都是天地间的道理。
这些年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。蚕房里，妇女们一边喂蚕一边说笑，谁家的蚕长得壮，谁家的丝织得好，说着说着就扯到孩子身上。“我家那小子，昨晚又踢被子了。”“你家闺女会走路了吗？”蚕吃桑叶的声音，和着她们的笑语，织成一幅温热的画卷。
前两天，阿婆的孙子满月，她非要我给孩子写个“蚕”字。我磨了墨，笔尖蘸饱，在红纸上写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字。阿婆接过去，小心翼翼地贴在蚕房门上。“蚕宝宝吐丝，小娃娃长大，都是好事。”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蚕月里的生育庆贺，没有大排场，不过是几颗红蛋，几句祝福，一碗红糖水。可就是这些细碎的温暖，让人心里踏实。桑叶还会再长，蚕还会再结茧，娃娃也会一天天长大。日子就像蚕吐丝，细细的，长长的，绵绵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