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那场绵密细雨刚停，空气里全是桑叶被浸润后的青涩气息。我放下厚重的税册，披上粗布外衫，顺着那条没过脚踝的泥泞小径，往村里蚕房走去。这一季桑叶长得极好，每一片都像是上好的翡翠，被晨露洗得透亮，折射出莹润的微光。
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细密的沙沙声便扑面而来，那是成千上万只春蚕在叶片上挪动、咀嚼的动静。这种声音像极了春日蚕食嫩芽的呼吸，细碎却有种奇异的安宁。我从带来的药箱里取出捣碎的艾草和薄荷，那是专门为这湿冷时节准备的。蚕娘坐在竹筛旁，指尖粘着些许嫩绿汁水，正专注地挑选着那些胃口渐好的壮蚕，她们的手被桑叶磨得粗糙，却格外温柔。
我递过一盏温热的艾草茶，杯壁透着微烫的指尖温度，清苦的药香与房内浓郁的草木腥气交织在一起。蚕娘接过茶，眼角的细纹里藏着这一季的忧喜。她用指腹轻轻抚过蚕身，那触感凉凉的、软糯如玉，透着生机勃勃的凉意。
午后，灶房飘出了掺着青豆的糙米饭香。我陪着她们在廊下小坐，饭粒软糯，带着地里泥土清甜的余味，拌上一勺腌好的咸笋，那滋味实在鲜美，仿佛把整个春天的山野气息都咽了下去。
这里没有冰冷的账目，只有在泥土与绿叶间翻滚的日常。我看着那细小的虫子在簸箕里蜕皮、长大，仿佛看见了时光一点点在指缝间走过。天光从格窗投下，照在簸箕上，映出那些透明而灵动的背影。这便是养蚕月的琐碎，无需多言，只消在这潮湿温暖的气息里，静静守着这簇小小的生命，心头便觉出一种久违的厚实与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