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娘做了一辈子蚕娘。
小时候总觉得,元宵节是别人的热闹。城里人舞龙灯、猜灯谜,灯笼挂得跟星星似的。可对于我们这些养蚕人家,正月十五才是真正的开年——第一批蚕种刚孵化,棉纸上的小黑点密密匝匝,密密麻麻,像洒了一把细芝麻。
元宵那天,我娘天不亮就起了。厨房里的水汽漫进院子,她端着一碗新熬的米汤,小心翼翼喂那些比针尖还小的蚁蚕。北方的正月还冷着,蚕室里的炭火不能断,太热太干都不行,全得凭手上那点感觉。我常常瞧见我娘把手臂伸进蚕架,闭着眼,就那么悬着,像在试探什么。
最难的是缫丝。正月里空气干冷,丝线容易断。我娘有个老法子——在缫丝盆边上放半碗米醋。热气一蒸,酸味飘得满屋子都是。她说,蚕丝最怕干,醋气能让丝柔顺些。我不信,偷偷试过,丝果然不打结了。
有一年特别冷,连着下了三天雪,塘里的水都结了冰。邻居家的蚕冻死大半。我娘却早早把地窖里的稻草铺了厚厚一层,又在蚕室四角挂了几个装了热水的瓦罐。夜里她几乎不睡,隔半个时辰就去摸一摸蚕匾的边沿。我问她怎么知道温度够了,她说:“手指头就是最好的温度计,比什么铜镜铁尺都灵。”
这些法子,后来都成了老话。村里老人常说,“蚕娘手,三冬暖;正月里,丝不断”。还有个俏皮的说法,“元宵点灯不照蚕,照了蚕娘泪涟涟”,说的是灯火的热气会伤了蚕。我不信邪,偷偷在蚕室点了一盏小灯,第二天果真死了几条蚕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在这些事情上逞能。
现在我住城里,养不了蚕,可每年元宵节,还是会煮一小碗米汤,搁在窗台上晾着。楼下的邻居笑我,说我在祭奠什么。我想了想,大概是在祭奠那些被蚕丝缠绕的夜晚,我娘低头缫丝时,烛火把她的侧脸映得温柔又疲惫。她的手上全是茧子,硬邦邦的,比元宵还圆。
朋友圈里晒花灯的,晒汤圆的,晒各种精美图案的。我默默给娘打了个电话,问她今年的蚕养得怎么样。她说还行,就是手又糙了些。我说正好,元宵的汤圆皮薄,容易破,您那手一捏一个准。
电话那头她笑了,笑骂我贫嘴。
有些人团圆的圆,是碗里的。我们养蚕人家的圆,是掌心那层磨不薄的老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