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窗时,晨雾还缠着桑树枝头。
我提了提衣袍,踩着露水往屋后走。清明前后的桑叶最嫩,叶脉里还汪着夜里的雨气。蚕房的门虚掩着,推开的瞬间,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那是桑叶清香与蚕体温热混合的味道,像极了春日午后晒过的棉被。
给蚕换叶是个细活。
我蹲下身,把枯叶轻轻拨开,里头的小家伙们正埋头啃食,头一抬一低,专注得像在写一幅蝇头小楷。刚孵出的蚕宝宝只有针尖大,灰黑灰黑的,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它们如何用细小的口器切开叶面。母亲曾笑我,说一个大男人蹲在蚕房跟蚕说话。可你看它们吃叶的样子——先是试探着触碰,确定无碍才大口咬下,这不就是我们常说的“先敬后勇”么?
蚕事紧,粮事也紧。
清明前后,地里要下种,谷仓要翻晒,浆洗过的麻袋要重新叠好。村里的赵婶前日送来两匹粗绸,说是去年“蚕月”织的。我摸了摸,那手感粗粝中透着细腻,像极了这节气本身——热一分则躁,冷一分则滞。把绸布举到光下看,经线纬线交织得错落有致,阳光透过丝线缝隙洒在脸上,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千年前那个第一次将蚕丝绕上纺车的女子。
午后,缫丝才真正热闹起来。
灶上支起一口大锅,水要烧到“蟹眼沸”——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沸腾,水底的小气泡一串串冒上来,却不翻滚。把蚕茧丢进去,用竹签轻轻挑出丝头。几个婶子围坐一圈,手上一拉一绕,那丝就乖乖地缠上了纺轮。丝线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金光,拧成一股时发出细细的“嗡”声。
“今年的丝韧性好。”陈婶说着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,“清明前那几场雨下得好,桑叶厚实。”
我看着她指间飞舞的银丝,忽然想到,这蚕吃的是桑叶,吐出来的却是丝。古人也说,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——可哪有什么“尽”呢?丝尽了,一轮丝的命就圆满了;茧收了,新的轮回又开始了。
傍晚收拾蚕房时,我捧起一把新缫的丝。它在我掌心安静地卧着,温顺得像刚睡醒的猫。
清明不只有雨纷纷,还有这灶火、这纺车、这指尖温度捻成的岁月静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