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桑树叶子已经能遮住半边天了。隔壁王婶家的蚕宝宝正吃得沙沙响,那声音夜里隔着墙都能听见,像春雨落在干地上。我放下手里的陶坯,搓了搓手上的泥,听见外头传来担子吱呀吱呀的声音——是卖桑葚的老周头,紫黑的桑葚在竹篮里堆成小山,孩子们追着他的担子跑,小手伸出去,指尖立刻染成了紫色。
这几日镇上热闹得很。东街的布庄挂出了新染的碧色罗裙,说是用桑叶汁子染的,穿在身上能透出淡淡的草木香。西巷的铁匠铺也忙,家家户户要打新锄头,说是趁着采桑时节换把趁手的家伙,一年的生计都在这双手上了。我路过的时候,铁匠老陈正光着膀子抡锤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青石板上,呲地一下就灭了。
我这双手却只和泥巴打交道。前些天李员外家的小儿子满月,定了一套茶具;昨儿个张秀才又来说,他老娘要做寿,要一套寿星捧桃的陶偶。我捏了三天,桃子的形状改了又改,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今早出门倒陶水,看见巷尾的赵婆婆在采桑。她今年七十八了,腰弯得像虾米,可手还是那么稳。她采桑的时候嘴里哼着调子,那调子老得没人知道叫什么名字,可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她说她每年采桑时节都要做一坛桑葚酒,埋在桂花树下,等冬天开了喝。她儿子在城里当差,一年就回来两趟,可这酒她年年都做。
我忽然就明白了。回到作坊,把原先捏好的寿桃陶偶重新揉成泥团。我捏了一个老太太,弯着腰,手里挎着竹篮,篮子里是满满的桑叶。旁边蹲着一个小孙子,仰着头看她,手里举着一颗桑葚。老太太的脸上要带着笑,那种笑不是客套的,是见了亲人自然就漾开的。
张秀才来看的时候,愣了半天。他说他娘年轻时候就是在采桑时节嫁过来的,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回娘家帮忙采桑。他娘看见这陶偶,一定会哭的。
我送他出门的时候,夕阳正好照在巷口的桑树上。那些青绿的叶子被镀了一层金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远处传来赵婆婆的歌声,混着蚕吃桑叶的声音,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。这世间的热闹,原来都藏在这些细碎的、重复的日常里。
生辰寿宴,说到底,不过是提醒我们——又一年桑叶绿了,又一年该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