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梆子声里赶冬集

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,我裹紧破棉袄,把梆子往怀里揣了揣。晨光还躲在云层后面,铜锣上凝了一层薄霜,手指一碰就化成了水珠。今晚值完一更,天不亮就得赶三十里山路去镇上赶集——备冬的物资还差几样要紧的。 火折子只剩小半截,我得买新的。打更靠...

正文内容

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,我裹紧破棉袄,把梆子往怀里揣了揣。晨光还躲在云层后面,铜锣上凝了一层薄霜,手指一碰就化成了水珠。今晚值完一更,天不亮就得赶三十里山路去镇上赶集——备冬的物资还差几样要紧的。

火折子只剩小半截,我得买新的。打更靠的就是这口火,夜里巡街全仗它照亮。可这霜雪天里,火折子容易受潮,上次买的半路就灭了,害我摸黑走完三条巷子,差点摔进井里。

集市上人挤人,热闹得跟灶膛里的火星子似的。卖炭的老刘头认得我,远远就喊:“更夫老哥,今年炭价涨了三成!”我摆摆手,今年买不起整担的炭了,只能买些碎炭掺着干牛粪烧。老刘头叹了口气,悄悄多塞给我两块硬炭:“夜里冷,别冻坏了腰。”

最难买的是桐油纸。去年雨水多,城墙上的灯笼坏了七八盏,县太爷发话了,今年一盏都不能灭。可卖纸的贩子说,今年天旱,油桐树结的果子小,出油少,价钱翻了一番。我掏出布袋里攒了半年的铜钱,数来数去就差二十文。

旁边卖豆腐的老嫂看见了,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钱:“拿着吧,去年夜里我家孩子发高烧,要不是你敲着梆子满街找郎中,娃儿怕就没了。”我推了几回,还是收了。后来才想起,她说的那个夜里,其实是我巡街时碰上她抱着孩子在巷口哭,顺手敲了三声连梆——那是寻人的暗号。

太阳爬到头顶时,该买的基本都齐了。火折子、碎炭、桐油纸、两双新草鞋、一小包盐巴。背篓沉甸甸的,压在肩上像背着一座小山。往回走的路上,想起爷爷活着时总念叨:“小雪腌菜,大雪打柴,腊月赶集莫贪黑。”他打了四十年更,每年的备冬都像打仗,却总能用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。

后来听城里人抱怨说买个菜都要点外卖配送费太贵,我就想起老刘头偷偷塞给我的那两块炭。其实古人和今人差不多,冬天都是一道坎,只是过坎的法子不一样罢了。他们学会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学会了一碗热汤分给三个邻居喝,学会了在霜冻的夜里互相递一双手炉。

回到更铺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我把新买的桐油纸贴在灯笼上,点上火,橘黄色的光在薄纸上晕开,像一小团暖烘烘的月亮。今晚还要值更,梆子握在手里,木头被掌心捂出了温度。

路还是那条路,夜还是那个夜。只是背篓里装着整个冬天活下去的底气,连梆子敲出来的声音,都比往日沉了几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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