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第三日，道观后的梧桐落尽了几片叶子，山风从谷口灌进来，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冬日的风最是爽利，不似春天那般绵软，也不像盛夏里的虚浮，它结结实实地推着人走，推着万物安静下来。我翻出往年糊的蝴蝶风筝，竹骨还硬朗，纸面却有些泛黄了。
小徒弟蹲在门槛上磨墨，说要给风筝画上新眼睛。他递笔过来时袖口沾了墨点子，鼻尖也蹭了一道黑，我笑他比风筝还像花蝴蝶。他瞪我一眼，又低头认认真真地在风筝两翼添了两朵云，说是要托着风筝飞到天上去。
山脚下的王婶子拎着新蒸的萝卜糕上来，说要赶在霜前把一茬萝卜收了。她瞧见我们师徒在院子里鼓捣风筝，笑得直摇头：“天都凉成这样了，还放什么风筝？”话是这么说，却顺手帮我们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线绳。她家小孙子跑过来，仰着头看风筝慢慢升起来，小手攥着王婶子的衣角，嘴巴张得圆圆的，半天吐出一句：“飞了，飞了。”
冬日的天空蓝得发青，风筝在那片青色里显得格外亮眼。线在手中震颤，能感受到风的每一次喘息和转折。要顺着它的性子放线，不可硬拉，也不可松得太快。这跟修道是一个理——顺着天地的节律走，才能把日子过得稳当。小徒弟学着我的样子收线放线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，脸上却漾着笑。
古人把立冬当个重要的日子。农事告一段落，人们开始休养生息，把一年里攒下的力气收进骨子里。但休养不是躺着不动，而是换一种活法——该收的收，该放的放。就像这风筝，虽要收线控制，也得给它高飞的空间。
太阳西斜时，我说收线回观里。小徒弟恋恋不舍地望着天空，说要把风筝留在天上过夜。王婶子笑骂他傻：“明儿风还在这儿等着呢。”
是啊，风总是来的，不论你放不放风筝。但这偶尔的片刻，把自己交给了风，交给了天空，心里那些七七八八的杂念，就都顺着线放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