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蒙蒙亮,露水已经把窗外的芭蕉叶压弯了腰。我披着薄衫推开门,院子里青石板上湿漉漉的,赤脚踩上去,沁凉的触感从脚底一直窜到后脑勺。竹桶里昨儿打的山泉水,现在摸上去冷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。我深吸一口这带着草叶香气的空气,心里明白:白露到了。
趁着日头还没爬上东山,我把头天泡好的构树皮从水缸里捞出来。露水顺着纤维往下淌,滴答滴答落在陶盆里,声音清脆得很。这构树皮在水里泡了整整九天,白露前就开始准备了。用手一搓,软乎乎的,纤维都散开了。
生火、架锅、添水。我把构树皮撕成巴掌大的小片,丢进锅里慢慢煮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这时候老伴儿从菜园子回来了,裙摆上沾满了露水,手里攥着一把野菊花。“白露的花,做墨最香。”她笑着说,把花丢进石臼里。
午饭后,才是最要紧的活计。
煮好的树皮浆倒在石板上,我抄起木槌就开始捶打。“咚咚咚”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惊飞了枣树上的麻雀。老伴儿在一旁筛着草木灰,细密的灰末飘下来,在阳光下像金色的雾。捶到树皮完全成了糊状,再倒进清水里搅匀,这叫“打浆”。然后是最考验耐心的工序——捞纸。我端着竹帘子,小心翼翼地在水面荡一荡、抖一抖,薄薄一层纤维就铺在了帘子上。手要稳,心要静,呼吸都不能太急。
墨呢,用的是松烟。前两月上山砍的松枝,黑黢黢地堆在墙角。我们把松枝烧成灰,细细地筛过,再加进胶。老伴儿让我加了些野菊花进去,说白露的花最是清润。揉墨团的时候,整个人都得专心致志,像揉面团似的,但比揉面讲究得多。墨团要揉到不粘手,表面油亮亮的,闻起来有松香和花香交织的味道。
傍晚时分,第一批纸已经贴在墙上了。白白的纸面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,边缘还能看到露水留下的浅浅水痕。墨块整齐地码在竹盘里,等着慢慢阴干。我端起粗瓷碗,喝一口新茶,看着这一天的成果。
收露水、取山泉、采野花。白露这一天,我不过是在重复祖辈传下来的活计。可每每看着这些纸和墨安静地躺在那里,就觉得心里满满的。日子嘛,不就是把这些细碎的美好,一点点揉进日常里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