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透，露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的时候，我就跟着主人家出门了。白露这节气，水边总有一种清冽的甜，像是天地间所有的凉意都在这时酿熟了。
咱家这龙舟早早从棚里抬出来，船身上的桐油味还很新。主人家前几日就念叨：“白露赛舟，乃是向秋日之水致敬，船上的健儿们，可得先把水波练熟了才行。”我拿着长刷，蹲在码头边一遍遍刷着船底，冰凉的石板硌得膝盖发酸，水声哗哗，岸边的芦苇花已经白了头。
锣鼓一响，四条龙舟同时入水。我立在船头给主人家执旗，这活儿看着轻省，实则风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船桨齐齐插入水面，掀起银白色的水花，像碎玉撞在了青石板上。几个划桨的汉子光着膀子，露珠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，嘴里还喊着号子。那号子粗犷得很，开头是“嘿哟”，末了拖了个长音，落到水面就散开了。
邻家的王婶撑着小船过来送水，怀里抱着粗瓷大碗，碗里的红糖姜茶还冒着热气。她把船靠过来，冲我们喊：“歇口气，白露的水凉得很，别冻着！”主人家接过碗，仰头灌了一口，笑骂：“你这姜茶里头搁了多少糖？甜死人不偿命。”王婶拍着腿笑：“甜才有力气划船呀！”
最有趣的是启程前，老船工在船头摆了三盏清茶，对着水面作揖。这不是什么祭祀，只是本地传下来的老规矩——取白露之水煮茶，饮一口清气，算是谢过这一片水域的滋养。我偷偷尝了一口，茶里带了些荷叶的香气，凉丝丝滑入喉咙，整个人都清爽了。
龙舟在水面上走了几个来回，渐渐慢下。汉子们说说笑笑，有的互相泼水，有的笑骂谁划的桨又偏了。水珠在阳光下发亮，像是碎银子洒在青布衣裳上。这时节的风已经带了凉意，吹到湿漉漉的背上，让人忍不住打几个寒噤。
搁现在的人看来，大早上跑去划船定是疯了。可这白露赛龙舟，赛的不是输赢，是赶在秋老虎一口热气消散前，和水好好亲近一场。咱这日子啊，不就靠这点儿接地气的热闹来撑么？主人家常说：“水凉了心不能凉，人忙了情不能散。”
回家路上，湿衣裳还没干透，风吹来凉飕飕的。回头看那水面，波光还在晃，像谁打碎的明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