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山里的雾气裹着凉意直往领口里钻。我背上驮着那块青石料，脚下的露水洇湿了草鞋。石匠赶集，比不得卖柿子的挑个担子就走——我们扛的是几十斤重的石头，还得在月光底下挑拣。
那年中秋前的集市，设在镇东头的晒谷场上。
正午日头毒得能烤熟鸡蛋。摊子摆开才半个时辰，我已经灌了三大碗凉茶。石料怕晒，一晒就裂。我兜里的银子有限，租不起棚子。村里卖豆腐的三娘看我热得面红耳赤，指指她身后的老槐树：“你那石头怕晒？挪过来，贴着我的豆腐摊，树荫够大。”我不好意思白占便宜，掏出今早新打的镇纸石，递给她压豆腐格子。她咯咯笑：“石头压豆腐，倒是个新鲜活计。”
集市最热闹时，来了个魁梧的汉子，要买门前石鼓。可他只带了半头猪、两匹布、一筐红糖。我犯难了——山路上扛石头下来容易，扛猪肉回去可费劲。旁边编竹筐的老李头插嘴：“你先收下东西，明儿个赶下一个集，把猪肉卖了换成铜钱，谁还不认得你？”这就是以物易物的巧处。
日落时分，我还剩三块青石没卖出去。月亮爬上东山顶，洒下银光。忽然想起师父说过：中秋月下看石头，纹理比白天清楚十倍。我借着月光重新拿起锤子，把青石的边角轻轻剥开，露出里面云纹一样的肌理。果然，围过来几个茶客，相中了我随手刻的茶盘。
收摊时，三娘塞给我两块月饼：“石匠兄弟，明年中秋还来啊。”
我晃晃手边的碎银子和半袋山栗子，心想：集市不就是个认识人的地方么？古人说“货卖识家”，其实识的不只是货，更是人心。现代人上淘宝买石头，看图片瞅半天，到手里总差点意思。还是这种赶集有意思——你亲手摸摸石头的凉热，听听锤子的声响，心里就有谱了。
月亮挂得更高了，我踩着石头路往回走，背上的青石换成了山货。脚步轻快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