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檐上的雨珠连成了线，滴答滴答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一朵朵水花。我蹲在灶房门槛上，看着阿婆进进出出，把一袋袋米面往灶台后的暗格里搬。
“傻愣着干嘛？还不快过来帮手。”阿婆的白发被潮气抿成了细丝，贴在额角，却掩不住她那双布满老茧却灵活的手。
她教我先把粗盐用文火炒得发黄，晾凉后用纱布包成小包，埋进米袋中央。“盐王爷镇守，虫不敢来。”她眯着眼，手指在米粒间穿梭，仿佛在拨弄一架看不见的琴。那神情，让我想起她给新嫁娘梳头时的郑重。
梅雨季的潮气像看不见的藤蔓，悄悄爬上墙根，钻进谷仓。阿婆说，这时候的粮食最娇气，伺候不好就生霉生虫。她会在每个米袋里放几片干粽叶，说是借端午的阳气镇住湿邪。更讲究的是，她总挑申时动工——黄历上说这是“收藏”的吉时，但她从不解释太多，只是说：“这时候的太阳落山前的一口气，能护着粮食过三伏。”
最让我记在心里的，是阿婆教我的“三抖三拍”。每袋米入仓前，都要在门框上轻轻抖三下，再在仓沿拍三下。“抖掉的是路途的灰尘，拍走的是外来的湿气。”她边说边演示，动作像跳一支古老的祭舞，虔诚而优美。我学着她的样子，却发现自己的手笨拙得像没长开。
一袋面入仓，阿婆让我合上木盖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。里面是她留了三个月的陈皮，还掺了桂皮和花椒。“你闻闻。”她把袋子凑到我鼻尖，那香气像含着一口秋天的阳光，驱散了梅雨季的沉闷。
“记住，入仓储粮不光是为了防饿肚子。”阿婆把布袋挂在仓梁上，声音轻得像春雨，“是为了教会我们，怎么在最糟心的日子里，还能从牙缝里省出一点从容。”
后来我才明白，为什么阿婆总在木仓的四角各放一枚铜钱。那不是求财，而是提醒自己：再难的日子也能过得端端正正。
如今我也做了长辈，每到梅雨季，也会学着阿婆的样子，在米袋里埋盐包，挂陈皮袋。那些规矩和讲究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把我和她连在一起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但屋里的米香和陈皮香混在一起，让人觉得踏实——好像阿婆还在身旁，用她的老花眼望着我，嘴角带着那抹温柔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