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节迈入芒种,一年里最忙碌却也最充实的日子。窗外,知了开始试嗓,宣告着盛夏的来临。田野里,麦浪翻滚,沉甸甸的麦穗弯下了腰,预示着丰收在即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泥土、草木与汗水的清香,那是属于劳作的,最朴实的芬芳。
我是一名客栈伙计,别看我身处闹市,这客栈后院,却藏着一门古老的营生——造纸制墨。趁着这芒种的好时节,农事暂歇,正是我们忙碌起来的时候。
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我就提着灯笼,往后院那间简陋的柴房走去。那里,堆放着一年的竹子和麻秆,经过日晒雨淋,成了最好的造纸原料。第一步是“沤煮”。将劈好的竹子或晒干的麻秆,浸入大缸里,加入草木灰水,日夜沤煮。这活儿辛苦,但必须细致,得让原料软烂,才能为之后的“打浆”打下基础。
“老李,这麦子可收得不错啊!”
隔壁邻居老王,也是个造纸的好手,提着一篮自家刚收的麦子,乐呵呵地递过来。我接过,沉甸甸的,麦香扑鼻。“多亏了这风调雨顺,才有这好收成。这纸,待会儿我给你留几张好用的。”
打浆是项体力活,也是个技术活。将沤煮好的竹子或麻秆,放入石臼里,用木槌一下下地舂打,直到它们变成细密的纤维。这过程,需要的是耐心和力气,每一次的敲击,都仿佛带着对先辈智慧的敬意。有时,几个伙计会轮流上阵,边打浆边聊着收成,聊着家常,汗水顺着额头滴落,却也冲淡了劳累。
造纸更是个精细活。将打好的纸浆,舀入抄纸的网框中,轻轻晃动,让纤维均匀地铺展在网上,待水份沥干,再小心地将湿纸揭下,晾晒。阳光透过竹林,斑驳地洒在晾纸的架子上,一张张白净的纸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如同等待着被赋予生命一般。
制墨,则是这门手艺的升华。选择优质的松烟和桐油,经过反复的揉搓、晾晒、陈化,方能制成墨锭。这需要的是火候的把握,时间的沉淀。老掌柜,总是在一个僻静的角落,点着一盏孤灯,默默地制墨。他的手指因常年接触墨汁,染上了淡淡的青黑色,却显得格外灵巧。有时,年轻的伙计会过去帮忙,老掌柜也不吝啬,耐心地传授着经验,时不时地叮嘱一句:“墨,是文人的魂,得用心去炼。”
最让我动容的,是在这劳作之中,人与人之间流淌的温情。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只是一碗清凉的绿豆汤,一块刚出炉的农家饼,一句简单的“辛苦了”。老王家收获的麦子,我们用了部分来磨成面粉,做了些饼子,分给邻里。而老掌柜制的墨,也常常送给那些爱好书画的客人,换来他们真挚的赞赏。这是一种朴素的互助,一种心照不宣的善意,在这忙碌的节令里,显得尤为珍贵。
如今,机器代替了许多手工。但在芒种时节,当我看着这些用双手一点点制成的纸墨,闻着那独属于古法工艺的清冽香气,我总觉得,这不仅仅是一门技艺,更是一种生活态度。古人对自然的尊重,对劳作的热爱,对人情的珍惜,都融化在了这方寸的纸,这点点滴滴的墨里。
这或许是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里,我们遗失的一部分美好。它提醒着我们,放慢脚步,感受时间流淌的痕迹,体会劳动的价值,珍惜身边的人。让生活,不止是生存,更是一种充满仪式感的,缓慢而细腻的体验。
芒种,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番耕耘的开始。这纸,这墨,承载的,是古人的智慧,也是我们对生活最质朴的向往。
--- 本文基于中国传统历法体系和历史文献整理,仅供文化学习和参考之用。